一颗奶枣

半次元/微博 :徐观应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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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停甜品店

  保罗说,不停,是步履不停的意思,也是“布丁”的谐音啦。

  他认认真真地说着这种傻气的话,我听来却觉得快乐。我经过了很多公寓,也经过了很多人,但最终停留在这里,台南一条偏僻街道上的社区甜品店。与计划的一样,同谢保罗一起。

  是的,我,钟美宝,原本已经死了。或者说,已经死过很多回了。在梦里,亦或是在现实里,对我而言都没有太大区别。

  但,此刻,我得以站在这里,是因为咪彩。咪彩这名字听起来像只猫,其实是个来自大陆西南山区的女孩。她名字叫灵彩,没有姓氏,她说她不喜欢姓氏,她不属于谁家,不属于父亲或丈夫,只属于自己。她说,叫她咪彩就好啦,亲近些,在她的家乡,这是少女的意思。

  摩天大楼凶杀案发生之前。

  我在摩天大楼底层开了一家阿布咖啡店,店里的工读生是个拉拉,叫陆小孟。咪彩是陆小孟搞社运时认识的朋友,住在摩天大楼C栋,周一下午回来我的阿布咖啡店买一个起司蛋糕。她总穿蓝色,自由地像一只蓝色的鹦鹉,有古怪绮丽的长尾羽,四处蹦蹦跳跳,穿梭在城市之间。

   起先,她从山里逃婚,逃到东莞。是的,她是个小姐,对此不必讳言。年轻漂亮的女孩儿,如果没有钱,在城市里扎不下根,大多都会去做那行。

  陆小孟小心翼翼问过的,“你为什么做这行?”

  “如果一定要卖的话,被父母卖给别人,不如自己来,还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时间。”咪彩说这话时带着戏谑的神色。她才二十几岁吧,已经结过两次婚,一次三万块,一次五万块。她是什么呢?不过是个漂亮些的商品,父母能谈个好价格而已。

  “那,是什么时候想逃走的呢?”

  “因为挂红。”她开始在包里找烟。

  “什么?”

  “挂红,我们那边的习俗,如果有女人生了孩子,或者流产,坐车的时候要在车上挂红布条,驱除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她吸了一口烟,接着说,“我怀过一个女儿,六个月的时候流产了。他打我,还逼我下地干活,孩子就是这样没的。直到孩子没了,我才第一次去医院看妇科,出院的时候,我走不了路,他喊了一辆车来接我,车上挂了红布条。是很新鲜的那种红色,我结婚的时候都没穿过那种红色,可是,我流产了,他们竟然会特地挂上那种红。”

  陆小孟不知道说什么,这是离她太过遥远的另一种生活,她一直顺顺当当地长大,并不理解这种挣扎,也无从回应。

  “那个时候我也才19岁,好像从冷水里猛地浮上来,又疼又冷,但是想清了很多事。所以就出了月子就跑了。”

  “你……过得好辛苦。”陆小孟只能说出这句话。

  “没事啦,不用想词儿安慰我,我现在挺好的,自由,安定,住在那么漂亮的摩天大楼,可以买很多红裙子,还养了一只猫。”她笑了笑,是那种曾经很久没真心笑过的人露出的笑容。

   咪彩似乎对陆小孟的专业很感兴趣,常常找她借书,说想自学个几年,也去考大学。陆小孟仔仔细细地给她列了书单,她抱着近乎虔诚的态度看书,让陆小孟有些羞愧。可是小孟就是这样的,“如此幸运地活着,却无快乐可言”。

    她话不多,说起话来温言软语地,真正像个城市里的女孩儿。如果她真的是在这摩天大楼里长大的女孩子就好了,那样的话,她的漂亮就不会标上价格。不,也许无可避免,只是以不那么直接的方式。

  如果说住我隔壁的、有广场恐惧症的作家吴明月小姐像更理想化的我,那咪彩,就像是我有可能滑落的那一种人生。没有什么好坏,只是不同的可能性。

  我有时候觉得,她或许是喜欢陆小孟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说出口。

  摩天大楼凶杀案发生之后。

  那个时候,我不在场,这一切是小孟告诉我的。

  那天,住在同一栋四十楼的年轻女律师跳楼自杀了,我猜她目睹了我的继父颜永原掐死我的瞬间,因为,她在死去之前,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相关的法条序号,试图最后帮我一次。

  那个律师有自闭症,她喜欢我,我知道,但没想到她竟然以这样巧合的方式帮了我。我的弟弟颜俊对继父的指控,加上谜一般的自杀遗言,警方真的认真调查了颜永原,但定罪仍然很难。听说警方找不到直接证据,也许是大森哥哥替我换裙子和化妆的时候抹掉了。他其实不那么爱我,哪怕我们以最暴烈的方式交合,也并不全然关于爱。

  原本,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,连小孟和保罗都已经认命了。但咪彩站在小孟面前,说她有办法。

  “什么办法?让美宝死而复生,还是让颜永原去死?”小孟这样问她。

  “都是。”咪彩的眼睛亮亮的,涂了紫色眼影,映着有些暗的肤色,像书里写的吉普赛人。她确实也是,流浪到这座岛屿的吉普赛人。

  小孟不相信。

  “我第二次嫁的人家,是村里最有名望的巫医的儿子,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不信巫蛊之术了,但我婆婆还是有些很有用的秘术的。我从小就羡慕巫医的本事,嫁过去以后偷学了不少。反正,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,试试吧。”咪彩的今天戴了一对银镯,看上去真有点像擅巫蛊之术的巫女。

  “那,要准备什么,独角兽的角吗?”小孟很喜欢看《哈利波特》,恨不得给颜永原一招阿瓦达索命。

  “不不不……让美宝那个好看的弟弟去杀了颜永原吧。”她把谋杀说得轻描淡写。

  陆小孟觉得她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。

  “颜俊不是杀过他爸一次吗,既然没成功就再来一次吧。而且他现在都还住在疗养院,杀了人应该也不用负责吧。”咪彩还是一脸云淡风轻。

  “可是他以后怎么弹钢琴……”

  “姐姐的命不比弹琴要紧吗?你问问他,要是他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要是愿意,就来找我。”咪彩点了支烟,转身走了。

  陆小孟拉住她,迟疑着问,“那你要是真能做这种事,要什么报酬?”

  “我很喜欢你啊,要你陪我睡觉啦。”她说这话时,一脸天真无邪。在她看来,性不是什么洪水猛兽,只是平平常常的事情。她比大家都更真诚,更坦然。

  “好。”陆小孟从前钟意我,我不知道她是否放下了。但她和我转述这一段的时候,并没有不自然。

  

  颜俊说过,最后悔的事,就是十六岁那年杀父,没能成功。这一次,他可以不再后悔了。

  咪彩让他在颜永原宿醉没醒的时候把他叫醒,约到楼顶,然后离开,去附近的琴行练琴。

  至于他为什么会来呢,因为,她说,她有美宝的遗物,藏着凶杀案的秘密,和她最爱的人的秘密。

  颜永原十几年来都想占有我,他从不当我是他的继女,只当我是一个妖冶的年轻女子,想娶我为妻。可是婚姻,有时候只是给暴力和侵犯披上一层红布。像咪彩,像我的母亲,都曾在这红布下挣扎。

  他真的去了,咪彩也真的把他推下了楼。

  警察什么都没查到,咪彩是偷跑上岛的,没有户籍。而且作为小姐,常常在附近的街道闲逛,没人特别注意她。老小区附近,监控也很少。尽管我和颜俊的母亲歇斯底里,但这个一生作恶多端的男人终于死了。很平淡,可是死亡就是平淡乏味的,只有活着才能声色犬马。

  讲到这里,小孟就不知道咪彩到底做了什么了。咪彩解释给我们听的,是说,因为我曾被颜永原杀死,所以这里形成了一个结,我和凶手处于结的两端。世界上的生命少了一个,必须要另一条命来抵,才能把我拉回来。

  所以,杀掉我的继父,是最划算的选择。这样,这个结改变的不多,也确实死了一个人。

  当然,我的尸体在警方那里,被解剖得难以还原,所以,咪彩借用了那个自杀的女律师的皮囊,她没有家人了,也没有任何世俗的联系,是最妥当的。

  我现在叫纪如安,是一家小众甜品店的老板。店里最近进了一批古董婚纱,所有客人都能试穿拍照,希望来这儿的女孩子们,都只为自己穿婚纱,一生只忠于自己。

  


啤酒里的蜜蜂

  这里的秋天是意料之外的明亮,我叫不出名字的高大树木灰白地繁盛着,笔直到刻板的地步,符合人们对这里的普遍印象。严肃,认真,无趣。

  不,这里其实还算有趣。昨天我和同学在柏林郊外的酒吧小坐,黄油啤酒像哈利波特里的道具,蜜蜂多得吓人,一头栽进酒杯里,慷慨赴死。这种奇怪的壮烈,新闻报道里的解释是由于封群里的工蜂数量过多,一部分蜜蜂无事可做,于是只好离群乱撞,惹是生非。

  蜂群社会化的程度和人类还真是接近啊。今天出门上课的时候,看到很漂亮的香槟玫瑰和雏菊,如果你来的话,会送你一束。像我们初次见面一样,像我们无数次约会时一样。

  “我们要不涉核心相爱,走整座城市。”这是座很漂亮城市,街道宽阔,尽管总是天色阴沉,但不常有暴雨,我们可以一同散步,直到雾霭沉沉。我是说,如果你来的话。

  课业很忙,书单长到令人睡着。但我还是想你,你知道的。见不到你的日子里,我像无事可做的蜜蜂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一头跌进啤酒里溺毙。

  我想,我们终究会一同生活的,就算住在漏雨的房子里,也会一边往外倒水,一边大笑,笑到直不起腰。

  邮差快来了,不能再写了,要快点投进邮筒。好赶在冬天之前,到达你。

  “行人临发又开封”。


注:《642件可以写的事》用一张明信片描写一种生活。

籍籍无名

  我出卖了我的名字,和脸。我走在灰尘遍布的肮脏街道上,走了一阵便累了,停下来望望天空。是哪个诗人写过,天空一无所有。

  我也一无所有。

  出卖名字,似乎此后就得为人差遣,替人卖命。但那是动漫里的设定,与我遭遇的境况不同。我只是卖掉了名字,我仍旧是自由的,甚至更自由了。

  但其实,还是有些惋惜。那是个很雅致的名字,陪伴了我整整二十三年。但我不得不如此做,因为,我杀了人。而那个人,是原本属于我的那个名字的,名义上的父亲。但我并不将他视为父亲。“女人都是没有家的”,我想起那个绝望的女作家曾这样说过。

  那么现在,我无名无姓,无父无母,甚至没有可供识别的面孔,只是游荡,在这空旷的世间。没有人比我更自由,没有人比我更孤独。我从前没有过的,现在也不曾有。但我从前厌憎的,如今已经消失,这总还值得高兴。

   你想听吗?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故事。那就坐到我身边来吧,离我近一点儿,天气实在太冷了。


    十年前,我的母亲和弟弟去世了。那时,我坐在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上课,突然被母亲的妹妹叫出去,领回了家。她肿着眼睛告诉我,妈妈和弟弟突然生病了,现在已经不在了,带我回去是为了和她们告别。

    人们常常觉得孩子无法理解死亡的意义。其实是能的,孩子们也有敏锐的心。那个时候,我坐在地上,哇的一声嚎啕大哭,任谁都哄不好我,直到嗓子开始发痛。

    十年前,那个下午,我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,一支接着一支抽烟。我是还很小,但我不聋不哑,听到了亲戚们的窃窃私语。

  “会不会是他逼死的?”

  “不会吧?谁会想老婆儿子死啊?”

  “听说他家吵架吵的厉害,上次连警察都来了。”

  “要真是的,他不得局子吗?”

  彼时,我太过悲怆,只觉得他们不尊重我死去的母亲和刚出生不久的弟弟,没有细想他们的对话意味着什么。

  虽说是告别,但亲戚们怕我接受不了,没有真的让我见她们最后一面。我见到的,只是棺木,和棺木旁安安静静的一蓬蓬菊。当时的我,无端地以为,那些花儿会和母亲的棺椁一起埋进墓穴,并由此认为,世间一切美好都要随之陪葬。

  当然,并没有。那些花并没有被抛入母亲的墓里,我想,也许,它们还将出席下一场葬礼。

  葬礼结束的时候,我吃了一个油炸春卷。很好吃,不合时宜的好吃,与此前彻底的悲怆不相称。


  “我会养你到十八岁,给你付学费和生活费,但是高考之后你就得搬出去,以后是死是活都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这是每天早晨,我都要在脑海里回放一遍的,父亲说的话。

  母亲死后第三天,他喝完酒,拉着我说了这些。

  我还是个孩子,但并不傻。一开始,我还欺骗自己,父亲是想让我独立,激励我,让我能早点儿养活自己,也算对得起母亲。再说,国外的小孩不都是这样吗,贷款念大学也不丢人,工读生也很多的。

  过了几年,我开始觉得孤独。中秋,元旦,春节,他都不在家。他总是出去和狐朋狗友喝酒,也许还赌博,或者干点儿别的什么勾当。钱总是放在餐桌上,整整齐齐,冷冷冰冰。我不擅长做饭,没人教过我,所以常常吃快餐。其实吃快餐也没什么,但我想和他一起吃饭。曾经,非常非常想。

   对不起,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,听起来他还算是个不错的父亲,虽然很少陪伴,但总还没遗弃我。

  可是,难道父母的职责,只是让孩子活着吗?


   十七岁,我在一所不错的高中,等待高考。那个时候,我其实也不怎么恨他,我们只是疏离,很少认真说话,不常一起吃饭。他是退役军人,转业后安排了闲职,待遇不错,却还是总不着家。

   某次月考之后,他难得早早回家,带我去餐厅吃了顿饭。那天点的菜有糖醋鱼,百合炖蛋,乌鸡汤,白灼菜心。都是我很喜欢吃的菜,聊的话题却都是我不喜欢的。

   他明里暗里地暗示,我快成年了,可以嫁人了。

  “我会养活自己的,我还不想结婚。”

  “不是,孩子,爸爸是想找个人照顾你。”他故作亲热,有些虚伪。

  “不用,我能照顾好自己。我不会找你拿钱的。”

  “林家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虽然念书不行,还惹过几次事,但都是小事儿,没留案底的,人还是个老实人……”

  “我不愿意,别说了吧。”我重重放下了筷子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,和从前说的都不一样。


  后来,他又提了几次这个话头,我都拒绝了。最后一次,把他逼急了,他喝了几口酒后冲我大吼大叫,“你不要不识好歹,像你妈一样!”

  这是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提起我妈。我眉毛一挑,反问他:“像我妈一样怎么?”

  “像你妈一样结了婚不任劳任怨做家务,不在家伺候我和孩子,老想着出去工作,不服管,这叫不守妇道!”他理直气壮地高声叫骂,对着一个已死之人叫骂。仿佛死亡不足以抵消她的罪孽。可是,我想,她有什么罪孽呢,她所有的罪名,不过都是源于她个女人,无力反抗丈夫和婚姻。

  我突然想到一些新闻。有的阿姨结了婚以后,遭遇家暴,又离不了婚,不得以就带着孩子跳楼了。我总以为,那些社会新闻和我没有太大关系的。我还躲在一个安全的年纪里,像小时候躲猫猫,藏在最安全的衣柜里,没人找得到我,那些骇人听闻的、成年人的复杂故事,都还轮不到我。

  如今,轮到我了。或者,早已找上我的母亲,那一刻起,就注定会有什么阴翳降临到我头上。

  我没有再回嘴,回了房间,查着十年前的本地新闻。如果,如果母亲不是病死的,如果是像那些新闻里的死者一样因为婚姻不幸自杀的,大概至少会有一两条新闻吧。

  “昨日,永和市A区梦远小区一位妻子因与丈夫感情不合而携幼子跳楼生亡,死亡时年仅26岁,孩子不足一岁……”

  其实,不是没有怀疑过的。因为这些年,父亲从未流露出悲伤,丝毫不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鳏夫,刻意维持从前的生活习惯。不,他的悲伤像一种表面的装点,像清明时墓碑旁摆上的白菊,一种冷淡的,庸俗的,模板化的表达。他从不提及从前,好像除了这个拖油瓶一样的女儿,一场悲剧结尾的婚姻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迹。

  他之所以没有再婚,也不是因为怀念母亲。大概是钱的缘故,他酒后总是痛骂那些索要高价彩礼的陋习,是,把婚姻视为交易是不妥当的,但是,如果有人要嫁给他这样的鳏夫,总得掂量掂量,总得寻一点保障,而钱,是其中比较可靠的一种。

  也许,他想要卖了我,用我换来的彩礼去再婚呢?我有些恶毒地揣测着。可能吗?如果他曾经以某种方式逼死母亲,现在当然也不会在乎我的选择。如果他只把女人视为器官,保姆,那我说什么都没用,他不会听一个行走的商品说话。  思考得有些困倦了,我简单梳洗之后就上床睡觉了。


  半夜,我突然察觉到有人摸我的脸。或者,是有什么东西在摸我的脸。八成是父亲又喝醉了吧,我并没有很慌张,在那只手伸进我的睡衣之前。

  “你干嘛啊!”我尖叫着跳起来开了灯。不是父亲,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。

  “爸!救命啊家里进贼了!救命!”我撕心裂肺地喊了几声,抓起桌上的台灯砸向那个陌生人,他也被吓到了,弓着身子挨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

  “你别喊,这是小林,我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子。”父亲淡定的介绍着,仿佛刚刚试图猥亵我的另有其人。或者,他压根儿不认为那是猥亵。

   “你放他进来的?”我一下子转不过弯了。

   “是啊,迟早要结婚的嘛,都是一家人……”他摆摆手,试图糊弄过去。

   “谁说要结婚了?这是犯罪!我报警了!”我冲到客厅打电话。

   他跟过来猛地拍掉了我的手机。“我是你爸,我还管不了你了?听话,他人挺好的,能照顾你。”

   “他给了你多少钱,你就把女儿卖了?”我近乎仇恨地盯着他,咬牙质问。

   “别这么说嘛,又不是买卖,我是希望你找个人结婚,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,没拿多少钱。”

    我还想骂他,这空当,被称作“小林”的男子见形势不对,贴着墙角溜走了。然后,我想,我大概失去理智了,总之我拼命地想要毁灭掉什么,如果不能,恐怕我会毁掉自己。

  我用厨房里的刀杀了他。那晚他确实喝了酒,醉醺醺的,站都站不稳,也没想着我会真的动手,几乎没有反抗。

  但我确实真的动手了。一刀,又一刀,最后就结束了,一切都结束了,我的命,和他的命。

  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,哪吒尚能以肉身偿还父母,干干净净地以藕和花的方式重生,彻彻底底地叛逆,以死亡为代价换来另一段人生。可我,我只能肮脏地,落魄地,以没有名义的身份苟活。


  原本,我大概是不能活着的了,至少不能自由地飘荡了。但,我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以后,撞到了一个人,也许她不是人,是某种鬼魅,妖怪,或者死神。如果死神是女人的话,我猜就是她那副样子。

  她看起来同普通人差别不大,除了眼睛,她的眼球像一副义眼,漂亮,空洞,除了死亡什么都看不见。她问我,想不想活着,想的话,就把名字卖给她,以后用别的身份生活。

  这算是公平的交易吗?大概不算吧,但她让我想起母亲,她像是来救我的,而只有母亲,会在这种绝望的境地出现,从死亡的秘境里赶来救我。无论如何,我只能信任她。

  我交出了我的名字。那原本也不算是我的东西吧,即使我用尽全力反抗,即使我杀了他,也还是冠着他的姓氏,好像始终贴在我脊背上的虫子,令人生出恐惧和厌恶。

  她收走了我的名字,其实是在救我。也许她是复仇女神,前来嘉奖我一时冲动犯下的罪行?我不知道,这些天来脑子一直很混沌,不知道做了什么,难以清晰的思考。

  不过,将这些告诉你,我好像就理清了一些思绪。

  不要同情我,同情是太泛滥的软弱情绪。请你为我高兴,如今,我切断了自身的血脉,这是我活在这个阴沉沉的天空下的,小小的,竭尽全力的反抗。

  再见,我刚认识的朋友。我要去寻找一种适合我的生活了,从今以后,我的生命都只属于我。我没有名字,没有脸孔,这没什么妨碍,这意味着,我可以为自己命名,我可以描画出我钟意的面容。

  

  

  

猫春

  她差点被猫吃掉了,在这个朗阔的春天里。

  舒叶明开了一家猫咖。刚开始,店里只有八只精致漂亮的品种猫,神情高傲,养尊处优。

  后来,附近的流浪猫会过来蹭几口猫粮吃,怯怯地,沿着墙根跑进来,迅速吃几口,警惕地抬头看看有没有人在注视。舒叶明看见了几次,也没有呵斥它们,后来干脆在店门口放了一碗猫粮,一碗清水,路过的猫猫都可以过来吃一口。

  吐司,牛奶,布丁……她偷偷给常来的几只猫取了名字。猫咪来得次数多了,也开始试探着与她交流,偶尔会靠过来蹭一蹭她的裙摆,是一种克制的亲昵。

  再往后,她把店后面小仓库腾了出来,给流浪猫放了几个窝,愿意留下来的猫就这样住了下来。猫咪们都有不大不小的病,她得定期带它们看医生,即使痊愈了,有的猫还是没办法在人类面前撒娇打滚,所以,她也没打算让它们营业。

  猫咪们各有各的性格,有的天真活泼,喜欢在阳光下打滚;有的胆小,总是躲在垃圾桶的阴影里;有的喜欢人类,总是喵喵叫着粘人。无论哪一只,舒叶明都很喜欢,像收养了一堆无家可归的小孩,想喂给它们很多很多罐头和爱。

  在她眼里,名贵与否都是人类附加的无聊标签,猫猫就是猫猫,人类不加以区别对待的话,它们怎么会觉得彼此存在不同呢。

  手机推送里,有一则不算是新闻的新闻,城郊流浪猫救助站的一个老奶奶,某天倒下猝死了,几周后尸体被猫咪们分食了。有很多评论直呼可怕,说动物并不通人性,还有人说,还是得找个人照顾自己,不然死了都个人在旁边。舒叶明翻了个白眼,心想,难道有人照顾,你就能活过来吗?死亡如此空无,在泥土里腐烂,一样是被蛇虫鼠蚁分食,自然像一个巨大的膨胀的胃,吞吃一切凋落的,衰败的,灭亡的生物。人类,无论如何着锦衣,燃鞭炮,也都逃不过被吃掉的命运。

  如果一定要被吃掉,那我宁愿被猫吃掉。她这样想着。


  猫咖的生意不错,舒叶明又买了两只漂亮的豹猫,养在店里营业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被贼惦记上了。

  这年月,小偷不仅偷钱,还偷猫。名贵的猫很容易脱手,就算不是当宠物卖出去,也可以吃肉,如果皮毛漂亮呢,还可以做成小马甲或者短裙,总之,这小小的一条性命,不过是商品。

   周一的晚上,客人不多,但舒叶明还是等到了十点才关店。打扫完之后,她独自往家走。她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,走十五分钟就到了。快到家的时候,发现忘带手机了,只好折回去拿。

  开了店门,还没来得及开灯,就被一个人撞倒了。那人拖了一个麻袋,里面有几只活物在挣扎,舒叶明一时没反应过来里面装着她的猫。

  她只是下意识地马上拽住了那个人的腿,不让他逃走。那人拎着麻袋,急于脱身,重重地踹了她几脚,她却死死抓着不松手。小偷心虚地恼了,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果刀,利落地捅了她两下下,然后迅速逃了。

  一刀扎在右手手臂上,有些深。另一刀落在肚子上,不知道捅伤了什么器官,总之很疼。舒叶明倒不是想哭,也不是想死,但是手机似乎也被顺走了,她只能勉强挪到沙发上躺下,一时也找不到任何能止血的东西,只好用丝巾简单绑了一下手臂。

  “喵——”她的血从两处伤口渗出来,流到了沙发上,住在后门仓库里的三只流浪猫刚回来就闻到了气味,警惕地溜进屋找她。

  它们靠近自己,眼睛在黑夜中似乎亮着光,一瞬间,舒叶明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吃掉。但是,应该会等自己死掉再吃吧?她不确定它们在想什么,但它们已经一步步逼近了。

  被她叫做牛奶的白猫凑近她的肚子,试探着舔了舔伤口周围的皮肤,然后回头看看吐司和布丁。那是两只橘猫,很能吃,都圆滚滚的。

  不会吧,这么快吗?舒叶明哆嗦了一下。三只猫用眼神交流了一下,牛奶用爪子踩了一脚沙发上的血,布丁和吐司从她的裙边上撕了两条布下来。

   随后,它们从前门跳了出去。它们,不会要去找朋友们一起来聚餐吧?不要吧!

  舒叶明不想再想了,血流得有些快,之前被踢到的地方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痛,她恍恍惚惚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“喵!”布丁高声地叫着,冲了进来。另外两只猫也跑了回来,后面跟着片警。

  

  第二天,舒叶明在医院里醒来,片警在等着给她做笔录。那个年轻的女警告诉她,昨天她巡逻的时候,有只猫冲过来朝她尖叫,爪子上还带着血,另外两只还咬着碎布片,她想到最近的新闻,以为附近有哪个独居老人去世了,就跟着赶来看看。

  没想到,倒是撞上一件抢劫的案子。

  “那,猫呢?它们在哪儿?”

  女警温柔地安抚她,“在你店里,我给它们倒了猫粮,没饿着,放心吧。我们调了附近的监控,等抓到嫌疑人就能找到那几只被偷的猫了,你别太担心。”

  这时候,病房外的阳光很新鲜,春天的树叶朗朗地舒展着,闪烁着明亮的光线。也许树下也有几只猫,正在懒懒地摊着爪子晒太阳。

生活是一地碎玻璃

  生活从不是热血动漫,也不全是一地狗血。我倒觉得,它更像一地玻璃碎渣,破碎的,不圆满的,可能会带来疼痛的,同时,也是有可能折射出瑰色的光芒的。

  像乔家的儿女们一样,生活各有各的纷呈,也各有各的无奈与痛苦。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收尾的方式,一直以来为大家挡风避雨的乔一成病倒了,病逝汹涌,住院后得知需要换肾。而乔家,那么几个兄弟姐妹,竟然只有与乔家最疏离的乔七七的肾源与之匹配。那个漂亮得诡异的孩子,曾经被乔一成怀疑是母亲与姑父偷情生下的孽子,却始终怯怯地想靠近这个家,想给大家帮上忙。这吊诡的巧合当然是人为设置的,可是人间事总有微妙的巧合,有时候,最亲近的人反而对生死无能为力。有时候,命定的安排是为了让两个人稍稍冰释,解释一些陈年的误会,愈合一些已经不痛不痒的疤痕。

  书里的人物几乎都不是纯粹的坏人,就连一直以来不对子女负责的乔祖望,死前也以一种壮烈的方式为子女无私了一回。更不用说,一成、二强、三丽这几个始终善良实诚地挣扎着生活的人,可是,“人不过是这么回事,你这也好那也好,但并不代表你可以幸福”。一成的爱情与婚姻开始时都简单美好,可总有某种欠缺,他和身边的距离总是拉不近,总有防备,总留有退路。安全固然是安全的,只是,灵魂的一角始终藏在暗处,不能坦诚相待,就很难拥有真正舒适的关系,为这,他差点错过项南方,还好,还来得及,他的生命没有因病戛然而止,这还远不是两人的结局。

  而二强呢,从小憨憨傻傻的,只在乎一口吃食,直到遇上师傅马素芹。其实爱都是没有错处的,爱就是珍贵的,稀少的,那些禁忌、道德、伦理常常只是人们眼里的灰尘,将他人真挚的爱意视为肮脏,以此阻挡一场爱。“我们是清清白白的”,是啊,他们没什么错,只是牵过手,看过电影,只是有那么十几年的光阴隔在两人之间,只是被世人的闲言碎语困住,但对于爱来说,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阻碍。爱是不畏惧任何阻碍,穿越人海和流言与谁相拥。后来,很久之后,他们各自经过了很多事,终于又在一起了。他们当然会一起生活的,会一同做猪肉炖粉条、咸豆花、鸭血汤,在食物的香气里度过这漫长的、不够顺利的一辈子。

  三丽,童年是沉重又巨大的黑洞,父亲的不负责任、贪便宜、好面子,这些都是她糟糕过往的根源。尽管当年坏人作恶的时候,一成及时出现,她没有收到太大的伤害,但心里被撕开的深渊日日夜夜倾吐出噩梦,差点将她困住。还好,生活总不至于一无所有,她遇到很不错的男人,待她温柔妥帖,将她仔仔细细地收藏起来,再没有惊险的波澜。

  叽叽喳喳的四美呢,遇上戚成钢,她好像是命中有此一劫。贪恋姣好的容颜,追逐不牢靠的皮囊,就好像试图拴住一颗不安分的心。那样的男人,他曾经辜负敢爱敢恨的藏族姑娘,自然也会有一日辜负你。可在乔四美这里,爱是不顾一切,是疯魔,是妥协。她为了自己的幻想吃尽苦头,终于在看到他和别人藕断丝连的信件时了悟。也许,她不用拆开那些信封,就已经透过它们看见年少的自己,有着锐利的美貌的自己,曾经不求回应地写过很多炽热的情书。她从没想过,他究竟收到过多少封这样饱含深情的信,它也不知道,他给自己回信的时候,心情有没有一丝丝不同。好梦从来不长久,可是醒来,未必就不会撞上更好的际遇。离了男人的四美,照样漂漂亮亮的,不再哭嚎得像个疯子,也不再追逐不值得的东西,独自生活,培养女儿,也安稳快乐。

  他们啊,多鲜活多坎坷的人生,乔家的儿女,没有一个顺顺当当地长大,没有一个按照世俗的模板获得平顺的生活。他们吵闹,离散,又和好,家家都有不同的悲欢。沿着故事的脉络,好像他们的人生起起落落,没有片刻安宁,可是,真的身在其中,未必就不幸福。他们一家的故事像一个缩影,像人生的几种可能性,照进我们更为丰富的人生里。很多人最大的渴望,都只是过个安生日子,可是,最难的就是过个安生日子。

  我最喜欢的漫画家寂地曾经说,生命就在于折腾。是啊,我们奋不顾身地去爱去恨,去争取,去放弃,走近自己的人生里,寻找着各自渴求的东西。常常,事与愿违,十之八九都不如意,可是即使如此,即使破碎地像被不知名的石头砸破的窗,也还可以从这窗里看冷白的月光,看见一场场不够完美的团圆。

  我其实也还不知道人生和生活究竟是什么,我们都还得往下活。我们看得见乔家的儿女的人生,却看不见自己的。也许,我们的故事,比他们的更有趣,或更悲戚,最好,还是更完满,虽然世间从来难得无缺。无论如何——

  “日子便在这鸡吵鹅斗中缓缓前行,行得难,听得见年轮吱吱呀呀的声音,是京戏里头过场的那一点点热闹。”

我有我爱我

  “请你爱我之前先爱你自己,爱我的同时也爱着你自己,你若不爱你自己,你便无法来爱我,这是爱的法则。”读完《简·爱》,看到萨提亚的的这首《如果你爱我》,觉得其中有一些类似的东西,一种对自我价值的肯定,将自己作为主体去爱的坚持。

  自十岁起,已经读过很多遍《简·爱》了,最初看的时候还不理解何为爱,只是因为那一种孤独和贫穷产生了微妙的共鸣。而现在,我仍然不能完全理解爱,但是,我想,爱自己是远比恋爱更为重要的命题。“因为,你不可能给出,你没有的东西。”

   无论有没有继承两万英镑的遗产,无论有没有罗切斯特先生的珍爱,无论沦落到何处,简·爱都始终都是一根顽强的芦苇,坚韧地生长在贫瘠的荒原里,迎着风去感受生命里所有细微的温暖和疼痛,从不回避,从不退缩。我始终觉得,任何人,任何个体,即使卑微,贫穷,不够美,只要爱重自己,有一种尖锐的,野蛮生长的力度,就能像一柄剑一样立在这广阔的土地上,活出自己独一的锋芒,反射出与旁人不同的月光。

  再说,并没有谁是不美的。是,主流审美总有它的一套枷锁,谁的肩膀太厚,谁的臂膀太粗,谁眉眼不够灵动,谁手指不够白皙。它们是一把一把的匕首,削去每个人独特的特质,将肉身塞进去,填充单调的模板。

  可是,顽强地活着,向着某种你渴望的东西挣扎前行,自尊自持,拥有这样的生命力和风骨,不会是不美的。生命,不会是不美的。

  如果《简·爱》只有前半部分,那么也不过是贫穷孤独的家庭女教师与一位绅士的罗曼史,再俗套不过的情情爱爱,无论身在其中的人如何沉醉于这份恋情,如何自傲地将它视为独一无二的,都只不过是世俗的、隐秘的一段浪漫。可是,在简·爱发现罗切斯特先生重婚,继而出走之后,故事变得不一样了。

  她没有堕落,也没有自杀,而是流落他乡,成为一名恪尽职守的乡村教师,继续施展自己的能量,为自己所受的教育,所尊崇的信仰服务。这是将这本书去其他爱情小说截然区分开的部分。像《苔丝》、《茶花女》或是《家庭女教师》,女主角的一生仿佛都只因那一段恋爱存在,起起落落都因为得到或失去爱,可是人生不只爱情,既然受到教育,有某种才华,就不该只沉溺于爱。即使非要去爱,也该先学习爱自己,爱这广阔的天地,爱这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生。

  要知道,爱小姐失恋的时候,也能画画,阅读,欣赏乡间的雅致风光。她身无分文地流浪的时候,也从没有折断傲骨去乞讨。痛失所爱,固然是一种悲哀,可是悲剧里也有闪亮的细碎的美,从刻骨的疼痛里也许能更好地感受人生。如果一生顺遂,生命的质地好似会显得单薄,像小孩子的平面简笔画,可爱,纯洁,但不够复杂。

  后来,她听闻罗切斯特先生因为一场大火变得落魄,肢体残缺,不再有曾经的威严和高贵气质。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心,也终于看到他确确实实需要他。

  这是恰到好处的团圆。他们还有小半生时光可以共度,一切虽然已不崭新,但都还来得及,大火毁掉了庄园,但烧不尽爱,也吓不走真正的爱人。

  十年前翻开这本书,我更在意爱情的脉络。可是如今,我看到更丰富的情感,也看到简·爱和海伦两个小女孩之间的纯真友谊,还有她们和女教师之间流动着温情的互动,那次例外的下午茶,三个人只能同分一小块儿蛋糕,但也轻松快活,是简·爱苍白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意,那种真挚又热忱的、女性之间的关切,令我深受触动。

  “我自己在乎我自己。越是孤单,越是无亲无友,越是无依无靠,我就越要尊重自己。”这样的爱小姐,即使结局不是与爱人相拥、偶然寻找到哥哥姐姐、继承了遗产,即使人生更为痛苦坎坷,没有圆满,大概也不会活得不堪。

  即使,另一种结局是成为一名自给自足,终身不婚的家庭女教师,阅读,教书,独自旅行,也并不坏。毕竟,她说过,“既然我不是为了爱情才给创造出来的,自然也不是为了结婚才给创造出来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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